【原生之罪/池陆】子弹在黑夜里上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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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要我去狙击队?”陆离太过愕然,竟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

 

在他对面,坐镇全局的男人摆摆手:“你坐下。让你去训练,又不是真的送你去打仗,激动什么?”

 

陆离耐不住那双十年如一日平静的眼睛,重新在椅子上坐下。

 

“张局,”他犹豫着,斟酌说辞,“我是您手下的,是刑侦队的。为什么我要去做狙击手?”

 

“我也没有要你做狙击手。我只是希望你学会用狙击枪,而且用得比其他人好。”张局错着十指,微微向前倾身。他和陆离视线相交,眼里有火光,“陆离,你不是我的手下。你是我最好的兵。”

 

陆离心一跳。

 

“但现在,你还不够好。”张局靠回椅子,“你真以为,做最好的兵,赢我三分就够?”

 

陆离不说话,他听得出张局有话说,他在等那个故事。

 

他听见张局轻声叹气。

 

“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有个搭档。我是那年警校第一,他不是第二,但第二绝不敢惹他。这么强的一个人,本来可以活很久,至少到我现在这个年纪,他不该死,但搭档第三年,我就失去了他。”他看着陆离的眼睛突然有了怀旧的感伤,“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缺一杆枪。他跟犯人周旋,在楼顶上,没人能够近身,那时只要一把狙击枪,一切都能解决。但那晚调不来一个狙击手。如果我知道怎么在五百米外开枪,他现在还能活着。”

 

陆离微张着嘴,好一会儿才出声,摇头:“那我就不要搭档。”

 

张局笑一声,笑声陆离陌生又熟悉。但笑里有话,这点陆离听得来。

 

“陆离,”他说,“你还年轻,但马上你会发现,在我们这一行,你做不成孤胆英雄。做成英雄,你就死了,做不成,就白白送命。你有几条命够送?”男人的眼里有苏醒的猛兽,现在,猛兽锁定了陆离:“怎么,你害怕了?”

 

陆离与男人对视。他猛然发现,他视作父亲的男人,已比他头次见时更明显地老去,额间的竖纹像根倒悬的刺针,猝不及防在他心脏一刺。

 

他缓缓起立。目光坚毅:“不。我不害怕。”

 

陆离是真的不畏惧。警校里,他门门课程拿第一,不靠运气,全凭自己。按说,生死一行的人都重运气,但陆离鄙视运气,一切荣耀他都亲手挣。入校时,他耐力不算最佳,于是所有人睡后,夜深人静的教学楼前就有陆离负手蹲跳台阶的身影。四年里,三十七级的石阶他跳了千万次,影子都化进了水泥里。

 

可进狙击训练队后,陆离才知道,原来之前的日子,他过得还像人。队里像练畜生那样练他们。百斤重的圆木抗在身上训练跑,跑完后第一件事,是练习“穿米粒”:绣花针穿过大米,为的是培养狙击手们的镇静力。第一次卸下圆木时,陆离的肩膀几乎开裂,绣花针戳了几次,在拇指上扎出细细一片创口。穿完一粒,还有一组。穿完一组,接踵而来的,是新一次的扛木训练跑。两个月后,陆离卸下圆木时肩膀不再发抖,他能迅速、平稳地在瞄准镜上垒起一摞弹壳,然后起身再做一个训练跑。

 

穿的米粒会被串成链子。等陆离穿的米链够挂满他一条手臂时,训练到了头。【1】

 

陆离离队那天,张局来接他,看着从大门里走出来的陆离,上下端详一会儿,露出微笑:

 

“黑了好多,也瘦了。”

 

陆离还记得烈日晒在背脊上的滋味。汗流成水,水结成盐,盐板结了作战服,他就这么瘦下来。

 

他并拢双腿,在朝阳里向张局行了个军礼。

 

陆离比张局走运。他没有遇见需要靠他狙杀险厄才能拯救的搭档,他的搭档楚刀不仅是把快刀,也是杆好枪,他就是武器本身,直到这柄刀有一天断在陆离跟前。

 

陆离想,这辈子,他都不会再端起狙击枪,他的枪为他的搭档而练,也就在此与他一同下葬。

 

直到他遇到池震。

 

他为他捡起土里埋的那把枪。


陆离想动一动腿。但他找不到腿在哪儿。他想起刚进狙击队那会儿,野外潜伏训练里,一趴下就是两小时,他的腿会在二十分钟内不见知觉。

 

黑夜里,他的瞄准镜像是只绿眼,眼睛替他监视着目标。十字内,池震一动不动,但陆离知道,他是天平一边最沉的砝码。就在此时,池震对面的人头动了,在瞄准镜里露出半张面孔。

 

那张脸上的表情,陆离在镜后看不真切。但耳机里,滋滋的电流涌动起来:“注意,注意。目标有松口的迹象。”

 

陆离将精神全部汇聚在头顶。发麻的脚趾和手肘还可以支撑他,渡过下一个钟头,和再下一个,只要他有精密如仪器的手指,黑夜里的一切就都能被打穿。

 

现在是凌晨两点四十八分。

 

一只手叩了叩桌子。

 

陆离从文件里抬头,池震站在他桌前:“出来一下。”

 

他把头埋下去。继续写了两行,才又向上看道:“有事这里说。”

 

但池震没看他:“我在天台等你。”说完转身离去,路上带出一阵不小的声响。

 

陆离坐在原位,挤按两下眉心,吐了口气,站起来向外走。

  

天台风大。桦城气候炎热,但此刻在这楼顶,皮肤竟也能探到露头的寒意。池震背对着建筑,低着脸,听见响动也没回头,陆离看不真切他的神色。

 

他走到池震身边立定。但身边的人迟迟没有开口,仿佛陆离是上来天台散心的陌生人,与他并无相干。陆离掐着表,三分钟又过去时,他准备离开。

 

“你胳膊没事儿了吧?”

 

陆离停住脚步,扭过一半头。池震侧过半面脸,使陆离能看见被光擦亮的鼻尖。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新伤的右臂,血早凝住了,最疼的时刻也过去了。

 

“你找我上来,就为说这一句?”陆离道,“我给了你五分钟,我要去忙了。”他向前走去。

 

身后传来疾响的脚步。陆离完好的胳膊被抓住,身体被扳过去,正对那张脸:

 

“孤胆英雄好做吗?啊?!”池震的手用了劲,掐得陆离皱起眉,“说多少次了,先商量,再行动。你听没听进去过一点?”他另一只手捏着陆离肩膀,几乎要摇晃他,“你当我是什么?”

 

陆离明白他的意思。就在三小时前,他们还在任务当中,嫌犯是杀妻弑弟的瘾君子,嗑大了,神志不清,在化工厂里挟人质放枪,陆离孤身入内,紧要关头子圌弹耗尽,被一路步步紧逼到工厂大门口。如果不是池震藏在车底向嫌犯膝盖开的那枪,他现在不会站在这里。

 

“我没有要做英雄,”头发落下来,挡住陆离一只眼睛,但他没法去拨,因为动不了胳膊。“我做每件事,都是为了争取时间,争取机会。”

 

池震背过去,狠捶了一下栏杆,声音大得陆离耳膜在振。

 

这在他意料之中。每次陆离私自行动,过后两人总有类似的争执。只是任务成功多过失败,即便失败,陆离也都完好如初,这样的大火,池震是头一次发。

 

但陆离不打算多说,该说能说的,他重复了无数次,矛盾就是矛盾,永远不可能变成和平。他想过池震是发自内心为他忧虑,但这念头只有一瞬,他不愿多想。

 

沉默应和着沉默。到陆离快要无可再忍时,池震转回身来,看向他:

 

“陆离,你不是追寻正义,你是在求死。你为什么觉得自己该死?世上那么多人十恶不赦,都不觉得自己该死,可你觉得自己该死。凭什么?”

 

池震的眼睛颜色像琥珀,这不是胡乱比喻。晴天里,从侧面看,光线仿佛能够穿越他的瞳孔。现在这两颗琥珀凝固了,因为种种复杂的情绪。

 

“你好像很了解我,”陆离缓缓开口,“那现在我要告诉你,是你自以为懂我。你恨我,这点我理解。之后我请你杀了我,你不要犹豫,但你不要觉得可以随便看透我。”

 

“不错,我是恨你,但不是你以为的那个理由。我恨你,是因为……”

 

“池震,”陆离打断他,他的心头突然窜起一股愤怒,带着疲倦和不耐烦。“你怎么就不能明白?我们不一样的。”他盯着那双发沉发暗的眼睛:

 

“你说得出‘我信正义’,可我呢?我说不出来。人人都说,你不信点什么,就活不下去。你靠相信正义活着,可我靠什么?”陆离觉得他开始看不清眼前的人影,但他还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实在很不好听。“你说我求死,但我只是不知道怎么活。”

 

陆离觉出自己的嘴唇在发抖。池震看他的神色变了,好像从没认识过他。他却觉得释然在话毕那刻袭来,他不知道这番话埋了多久,久到他以为没有说出去的可能。可池震看着他,这个让他受不了,他看陆离的眼神,好像说真心话的人是他,受伤害的人也是他。陆离把视线掉开了。

 

“陆离,你看我。”

 

陆离几乎是反射性地摇头,向后避了一步,他喉咙里压着那个“不”。

 

“看看我!”

 

他的脑袋被人捧住,脸被抬起。他看见琥珀融化了,他没听过池震用这样柔和的声音说话:“你看着我。我叫池震,是你的搭档。我无所谓你从前有什么经历,你的搭档是谁,但你看清也记牢,现在在你身边的是我。”

 

“你所有的痛苦,焦虑,害怕,一切,都可以不用一个人扛。你要学会分一半给我,这是我对你的意义。”

 

“陆离,你听得明白吗?”

 

陆离觉得脖子发酸,他的眼睛也是。他想让池震停下不要再说,但池震仍在继续:

 

“你说人活着,一定得信些什么,这话我不同意。你信我,人会为活着做一切多余的事,所以人是为了活着而不得不选择相信。如果我不信正义,我二十年的愧疚就不能安放,不信法律,就没法为了有一天能拿起法律伸张正义而拼命,我就会被击垮。我不能被击垮。”

 

“但现在不同了,我想信你。我想更好地活,更正确地活,这是你对我的意义,陆离。”他说到这里,眸中涌起一些笑意。陆离觉得他一定听错了这话里的意思,要不就是他在梦里。但他的伤口在还作痛,是梦中不会有的知觉。

 

“也试着信我一次,行不行?”池震松开他,朝他伸出一只手,“然后试着好好活。”

 

陆离久久看着那只手。那只手坚定、不发抖,如果握住它,就意味着握住信任,付出真心,他们从此是真正意义上的同一体。

 

天台的风不知何时大了,吹得陆离眼睛发涩发疼。

 

然后他听到内心的答案,伸出手去,和半空中的手紧紧交握。与此同时,陆离被拉入比那只手更紧而和暖的怀里,靠上那个肩膀时,他仰起脸,让蓄谋的泪水终于流下来。

 

汗悬在陆离额边,下一秒就可能滑入眼里。身下的水泥和碎瓦仿佛热得跟他的体温相当,但他的心却悬在冰冷的高空。

 

寂静包围里,陆离想起,科巴尼战场的第一线上,曾有一位叫穆萨的狙击手,他在破碎的城市里潜伏,靠着落后的装备,在黑夜和黎明间击碎了无数恐怖圌分子的头颅。他是科巴尼的传奇,居民在他死后为他立碑,称他为城市的英雄。【2】

 

眼下,陆离有比他好上十倍的枪,只需要面对一个敌人,但他不想做桦城的英雄,只想借他的瞄准镜,救一个他想救的人。

 

他想到池震叫他不做孤胆英雄,但自己却双手空空走进废楼里去,叫人拿枪对着脖子。陆离该恨他,但他甚至没想过责备他。

 

五百米,他跟池震之间有条看不见的钢索,那底下是深渊,他愿意走一走。

 

现在是凌晨三点三十三分。

 

“别动。”陆离说,声音小得像梦呓,但并不真正动手,由后背那双手从肩头落到腰后。

 

房里黑而热。不是气温高,是人为的热,像从身体里蒸出一场雷阵雨。两个人造就两场雨,对上了,紧贴在一起,结成湿热的一个幻境。

 

陆离知道自己被眼睛注视着,他看不到,但脖子发着烫。池震搂住他,眼睛从他的发尾起巡视,游走到哪里,陆离就会感到那里一热。他从前不知道两个人在一起会产生这样近乎奇异的感应,但现在这切实地发生了,他把池震的一部分随身携带,同时把自己的一部分交割给他。

 

像是灵魂的交互礼。

 

陆离终于对在身上妄为的手有了作为,翻一翻身,想去制止无节制的骚扰。但手却在此时停了,池震的声音响起在耳后:“这是什么时候留的?”

 

陆离在黑暗里怔了一怔,一会儿,腰上传来轻轻的抚摸,他明白过来,池震问的是什么。

 

“几年前在城里追个抢劫犯,后面还有同伙,没注意到,被捅了。”陆离重新闭起眼睛,那触感又变得明晰。

 

手指沿着他的脊椎向上,落到一处又停下:“那这个呢?”

 

“大三做实习警员,绑架案,现场爆炸,弹片扎的。”

 

池震的手挪到左边。那里前对的位置就是肋骨。池震没说话,陆离在脑中翻涌的黑暗里搜寻,皱着眉,许久,终于从回忆的漆黑水面下露出头,他轻笑了一声:

 

“我记起来了。中学的时候,校门口老有几个混混,欺负班上女同学,有天我气不过,出校门就打了一架,那几个家伙怂,打不赢就动刀。不是匕首,就那种小刀片,藏在袖子里,等你转过去往你身上一划。”他道,“这么多年的旧疤,我以为都淡了,你也摸得出来。”

 

池震紧了紧胳膊,让陆离整个儿紧贴他的前胸,说话的时候,热气就呼出在陆离耳根:“那我小的时候可不一样。刚上学的时候,我个子不高,矮个的孩子受欺负,长得矮又没爸爸的孩子,只会念书,那就是全班公敌。那时我常想,要是能有个警圌察,在我一受欺负的时候就出现,该多威风。但后来逐渐知道,这只是个梦。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然后你才有本事救在乎的人。”

 

陆离听完不言语,只是沉默地盖上搂住他腰的那只手,手指在手背上轻轻摩挲。

 

“陆离,你说要是我从小就遇上你,咱俩现在得是什么样?”

 

这是不能假设的事。但陆离还是闭着眼睛认真回答:“咱俩遇不上。”

 

“如果那时候认识的是我和你,楚刀的位子会不会我来坐?”

 

陆离睁开眼。他静静凝视黑暗一阵,缓声:“如果楚刀的位子你来坐,楚刀就不会死。可我怎么办?”他说,“池震,这样的问题你真的想知道答案吗?”

 

后一句,陆离是喃喃出来的,仿佛是说给自己听。说完后,屋里好久不再有响动,当他以为身后的人睡着时,池震在背后嗤嗤笑起来。陆离转头,却先被人扒过身去,对上亮晶晶的眸子:

 

“阿离,”池震凑过来,吻他一下,又看着他,“我好开心啊。”

 

那对眼睛亮得惊人。陆离没能忍住,靠过去,让额头贴着额头。

 

池震的手还覆在他背上。那个部位恰好另有一个圆形的疤,陆离知道,但池震迟迟不问,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出来:“留疤我无所谓的。”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突然说这样一句。池震抚摸疤痕的手顿了一下,抬起一点眉毛:“所以你是觉得我会?”

 

陆离张了一下嘴,池震却把话接下去:“我想知道每一个的来历,”手指继续顺着圆形的疤悠悠打转,“说说。”

 

“这个……其实说起来有点蠢。”陆离听凭池震将被子拉上肩膀,把他整个裹住,“之前我在狙击队待过。那时候野外训练,定点一趴几个小时,不让动。山上什么都有,树上毒虫掉下来,钻进衣服里,咬一口,也只能忍住不出声。回去之后背上肿了一礼拜,消肿蜕皮后好了,但留了这个疤。”讲完后,陆离看着池震,“是不是挺奇怪的。”

 

池震的两条眉都扬起来,眼里晶亮的水波在黑暗里扩大一周:“看不出来啊,陆队长,你还有这一手。”

 

陆离觉得池震在调笑,但又觉不出他话语里有半星那样的意思。他觉得是自己多想,却突听池震道:“是这样吗?”

 

他抬起眼来,看抱着他的人用手比出枪的样式,对准他的左胸,眯起一只眼。

 

砰。池震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那手一抬,那一瞬,陆离心脏一热。他的脑中一声响,什么都听不到了,半晌,血液才渐渐重新流动,仿佛真从战场上回魂。

 

池震仍就着比枪的姿势,咧嘴笑着,像在笑陆离的呆滞。陆离慢慢地,伸出手来,在胸上贴一贴。那里毫发未损,但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的心脏挨了子圌弹,但比任何时候跳得都快。

 

池震见他仍呆愣着,敛了笑容,摸上他的额头:“陆离,陆离?”

 

陆离捏住那只手。池震松出口气,反将他的手掌擒住,捉过去贴着自己的脸:“陆离,”他说,“答应我一件事。”陆离没有见过他用这种神色对自己讲话,不由得绷起了神经,不敢错漏接下来的每个字。然后,他听池震说:

 

“要是有一天,我被人拿枪顶着,可千万别冒险来救我。”


陆离闭了闭眼。他实在忍不下去,只要看见瞄准镜里的背影,他的胸中就有惊涛翻涌。闭上眼的那一刻里,脑中无数的画面戛然而止。

 

现在是四点二十六分,再过半个小时,东方的天空就会发亮。他已经聚精会神三小时,第四个小时马上会在表盘上开跑。

 

耳机里一片死寂,没有指示。

 

十字中央的男人突然动了动。

 

他从池震对面的椅子上站了起来。

 

陆离的神经提到了眉梢。同一时刻,耳机中响起压低了的急促声音:“注意,目标有……”

 

但陆离已经听不到了,因为就在声音响起的一瞬,他的瞄准镜瞄不准了。镜后,男人从椅子上腾然起立,跨到池震身边,一拳揍在反绑着双手的男人脸上。那张脸在十字中央消失,又出现,这次连同被揪起领子的池震一起。

 

陆离的脑中掀起海啸。池震怎么惹恼的嫌犯,已经全不重要,但现在,他的准星失了准,他的枪往哪儿开,他还要怎么对准恶人的眉心?

 

十字中间,一把枪抵住了池震的太阳穴。

 

冷汗从陆离额上落下,他的枪口几乎摇荡起来。

 

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要爆炸。他管不了那么多,三秒之内,他必须开枪。

 

断了线的耳机突然还魂,在他耳边疾呼,下达生死命令:“注意注意,立即予以目标击毙!立即予以目标击毙!”

 

不用说他也知道。陆离眯起一只眼。心跳是他唯一能听见的声音,像在为他做存亡计数。

 

成熟的狙击手,能够在一公里外打爆敌人的头。现在,陆离距离他的目标不到五百米。他在警校当了四年第一,最好的狙击手,也未必能在一生中连拿四年第一。

 

他的子//弹已经上膛。

 

他一定能一击即中。

 

就在此刻,池震遥遥向着方向看了一眼。只一眼,短得过一次呼吸,池震当然什么也看不见,看不见黑暗里藏着一把狙击枪,看不见枪后有陆离。那甚至不能是一个信号,但够了,陆离信他,就跟他要他做的一样,现在他做到了。所以陆离毫不怀疑,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手指动了,按下扳机那一瞬,有白光劈进眼帘,那一瞬,陆离知道他赌尽了所有力气。几乎就在那个刹那,他被抽干了,眼前化成茫茫一片白色,而射出去的那颗子//弹,却在他的眼中神奇地放慢,沿着心中既定的弹道,如同慢镜头中般划过去——

 

然后他的世界彻底黑下来。

 

时间被冰冻了。

 

时间再次解冻时,陆离又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从缓到急,自密闭的海面下传来,随着秒针转动,越发清晰,越发响亮。他的视界被逐渐照亮,耳边传来纷杂的脚步,陆离分辨不太清,好像很远,又似乎很近。

 

耳机里,人声重新响起来。这一次,说话的是郑世杰:

 

“师哥,人倒了,直中面部三角区。”

 

陆离听着,他蠕动嘴唇,但是没有讲出声音。

 

他在等更重要的下一句。

 

“震哥没有事。他套到嫌犯藏人的地点了,要立刻出发吗?”

 

陆离觉得自己说了声“好”,也可能什么都没说。他的手指松开,枪从手间脱落。

 

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趴了多久。

 

终于,他站起来,第一步没站稳,扶了一下墙。眼前终于完全明亮,听见远处的呼声越来越响亮的同时,陆离仿佛看见了熟悉的身影,距离他越来越近。

 

当然是错觉,两栋楼那么远,池震怎么可能赶得过来。但他还是伸出手去,张开手臂去等待那个影子,他还没有将手彻底打开,影子已经站在他眼前,将踉跄的自己圈进怀中。

 

陆离跌进那对臂膀里:“我做了很长一个梦。”

 

“什么梦?”

 

“从你跟我见面开始,都梦一遍。”

 

“那岂不是好长?”

 

陆离的喉结滚动一下:“还梦见你叫我不要来救你。”

 

来人抱紧他:“我是这样说过。”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陆离揪紧手里攥的那把衣服,像在对影子泄愤。

 

搂着他腰的手越来越紧:“因为你去做人质,我会舍不得。我都不敢想你被绑在椅子上,怎么让你去做人质?”那人说,“你不如砍我一条胳膊。”

 

陆离眼眶发热:“再去做孤胆英雄,下一次就请你吃子//弹。”

 

话说完时,他被推开。视线里,他的搭档和挚爱完完整整地出现,仍是血肉之躯,他能摸到他的脉搏,连着心跳,传递到陆离掌中。

 

他最爱的人活生生地直立,望着他,拉过他的手,将他的食指抵在自己的左边胸膛上,那是心脏的方向。

 

砰,下一秒,他做了个口型,无声地。

 

陆离浑身狠狠一颤,每根手指都在发麻。

 

“阿sir,”那人笑意盈盈地望他,“你不是早向我开过枪了吗?”

 

陆离想说话,但他没有下文,只是像干涸的鱼一样打开嘴巴。可是无人在意,他再次被拉进暖融融的怀抱里。

 

子//弹分明已射出去五百米远,陆离却仿佛仍能嗅到硝烟。但都不重要了。

 

现在是四点五十七分,天已经真正亮起来。他枪膛里的子圌弹消耗了自己,去往了正确的地方。

 

何况他的心中早已有了答案。迈出大楼那一刻,贴在他耳边的声音对他悄声:

 

“嘘。别说话,我都知道。你的心,我也早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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