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素:事实和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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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素:事实和信念

 

编者按:奥斯汀认为,真理就是“符合事实”。斯特劳森认为,人、物、事件是在世界里面的东西,事实却不是,事实是陈述所陈述的东西,是半实体;事实并不是真在世界里的东西,因此命题也无从和事实符合。那么,什么是“事实”呢?人类的信念和动物的信念不同,人类的信念在理论上可以由心理学家与生理学家共同合作详尽描述出来,而无需提到任何一件在你身体和心理以外的东西。这也产生了许多问题。罗素认为,哲学也应当像科学一样,认识到虽然绝对准确是不可能的事情,人们还是可以发明一些办法来逐步缩小含糊不清或不确定的范围。

 


事实

“事实”这个名词照我给它的意义来讲只能用实指的方式来下定义。世界上的每一件事物我都把它叫作一件“事实”。太阳是一件事实;凯撒渡过鲁比孔河是一件事实;如果我牙痛,我的牙痛也是一件事实。如果我做出一个陈述,我做出这个陈述是一件事实,并且如果这句话为真,那么另外还有一件使它为真的事实,但是如果这句话为伪,那就没有那件事实。卖肉商人说:“我的肉全卖完了,这是事实”;过了不久,来了一位老顾客,卖肉商人从柜台下面取出一块新鲜的羊羔肉交给了他。这个卖肉商人算是说了两次谎话,一次是说他的肉已经卖完了,另外一次是说他的肉卖完了是一件事实。事实是使叙述为真或为伪的条件。我愿把“事实”这个词限定在一个最小范围之内,这个最小范围是使得任何一个陈述的真或伪可以通过分析的形式从那些肯定这个最小范围的陈述得出来所必须知道的。举例说,如果“布鲁塔士是罗马人”和“加西奥是罗马人”都各自说出一件事实,那么我就不该说“布鲁塔士和加西奥是罗马人”是一件新的事实。我们已经知道有没有否定的事实与普遍的事实引起了一些困难。这些细微的问题大部分却都来自语言方面。

 

我所说的“事实”的意义就是某件存在的事物,不管有没有人认为它存在还是不存在。如果我抬头看一张火车时间表,发现有一趟列车在上午十时去爱丁堡,如果那张时间表正确,那么就会真有一趟列车,这是一件“事实”。时间表上所说的那句话本身也是一件“事实”,不管它是真还是伪,但是只有在它是真,也就是真有一趟列车的条件下,它才说出一件事实。大多数的事实的存在都不依靠我们的意愿;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把它们叫作“严峻的”、“不肯迁就的”或“不可抗拒的”的理由。大部分物理事实的存在不仅不依靠我们的意愿,而且也不依靠我们的存在。

 

从生物学的观点来看,我们的全部认识生活是对于事实的适应过程的一部分。这个过程是一切生物在大小不同的程度上都具有的一个过程,但是除非它发展到一定的阶段一般并不把它叫作“认识的”过程。因为在最低级的动物与思想最深刻的哲学家之间并没有一道分明的界线,所以非常明显,我们不能准确说出我们是在什么地方从完全属于动物的行为过渡到配得上“知识”这个珍贵名称的阶段。但是每个阶段都有适应的过程,而动物本身所要适应的就是由事实构成的环境。


 

信念

 

我们接着要研究的问题就是“信念”,“信念”带有一种本身固有的和不可避免的意义上的模糊不清,这种模糊不清的原因在于从变形虫到人类的心理发展是一脉相连的。“信念”的最完备的形式是哲学家们考虑最多的问题,它表现在一个句子的肯定上。你用鼻子闻了一会儿,接着就喊:“天啊!房子着火了”。或者当你正计划到郊外去野餐的时候说:“看这些黑云。天要下雨了”。或者在火车上你为了把一个乐观的同车乘客的兴致打下去而这样说:“上次我坐这趟车就晚到三个钟头”。如果你不是在说谎,那么这些话就都表示信念。我们非常习惯于用文字来表示信念,所以一说到有些不用文字表示的“信念”就觉得有些奇怪。但是我们很清楚地看得出来,即使在用文字表示信念的情况下,文字也不是问题的最关紧要的部分。烧着东西的气味首先使你相信房子着火,然后你才说出这些字来,这时候文字并不就是信念,而是用一种行为的形式把信念传达给别人的方法。当然,我想到的是那些不很复杂或微妙的信念。我相信多边形的内角和等于两直角乘以它的边数然后减去四个直角,但是一个人如果不通过文字而相信这一点就必须具备超人的数学直观能力。但是比较简单的信念,特别是要求作出行动的信念,可能完全不需要用文字来表达。你可能对一起旅行的同伴说:“让我们快跑;火车已经要开了”。但是如果只有你一个人,你可能有着同样的信念,并且同样快地跑过去,而在你的头脑中却并没有什么文字出现。

 

因此我主张把信念当作某种可以是先于理智并且可以表现征动物行为上的东西。我还认为有时一种完全属于身体方面的状态也可以称得起是一种“信念”。举例说,如果你摸黑走进屋内,并且有人把椅子放在了一个平常不放椅子的地方,那么你就可能撞到椅子上,因为你的身体相信那里没有椅子。但是对于我们目前的讨论来说,把心理与身体在信念上各自起的作用分别开并不是很重要的。按照我对于这个名词的理解,信念是身体上或心理上或者两方面兼有的某一种状态。简单来说,我将把它叫作有机体的一种状态,而不去管身体的与心理的因素的区别。信念的一个特点是它有着外界参照,按照我们在前一章给外界参照所规定的意义。最简单的可以从行为方面观察到的情况就是由于条件反射作用,A的出现引起适合于B的行为。这包括根据得到的消息而采取行动那种重要情况:听到的话是A,而它所指的意义是B。如果有人告诉你“注意!汽车来了!”你的动作就和你真地看见了汽车时一样。就这个实例说,你在相信“汽车来了”所指的意义。

 

从理论上讲,我们可以把任何一种构成相信某种事物的有机体的状态详尽描述出来,而无需讲到所说的某事物。当你相信“汽车来了”的时候,你的信念就是由肌肉、感官和情绪,也许还有某些视觉意象所构成的某种状态。所有这些以及凡是可以构成你的信念的东西,在理论上都可以由心理学家与生理学家共同合作详尽描述出来,而无需提到任何一件在你身体和心理以外的东西。当你相信一辆汽车开过来的时候,你的状态在不同的外界条件下也会非常不同。可能你在观看一场车赛,心里想着你下了本钱的那辆车是不是能够获胜。可能你在等着你那从远东被释放归来的儿子。可能你正在设法逃开警察的监视。可能你在过马路时突然精神集中起来。但是尽管你的整个状态在这些不同的情况下不会相同,它们中间还是存在着某种相同的东西,正是这种东西使得它们都成为汽车来了这个信念的不同实例。我们可以说,一个信念是有机体的状态的一个集合,这个集合是由于都具有全部或部分相同的外界参照这一点而组成的。

 

在动物或年幼的小孩身上,相信是通过一种或一系列行动而表现出来的。猎犬凭着嗅觉追踪狐狸表现出猎犬相信有狐狸的信念。但是在人类,由于语言和使用推迟的反应的结果,相信常常变成一种多少静止的状态,也许主要就在于发出或想象出一些适当的文字,加上构成各种不同种类的信念的那些情感当中的一种感情。关于这些不同种类的信念,我们可以一一列举出来:第一,那种以动物性推理补足感觉的信念;第二,记忆;第三,预料;第四,只凭证据不经思考就得出的信念;第五,那种得自有意识的推理的信念。也许这个表现既不完全又有些冗长,但是知觉、记忆和预料在所涉及的情感上的确有所不同。因此“信念”是一个范围很广的类名,而一种相信的状态与一些通常不会叫作相信的相近的状态是不能明显地区分开的。

 

有机体处于相信状态时所相信的到底是什么,通常是个比较含糊不清的问题。对于一只凭着嗅觉追踪的猎犬来说,这是异常确定的,因为猎犬的目的简单,它又完全确信它所凭借的手段;但是一只没有决定去是否要去你手中吃东西的鸽子所处的却是一种更其含糊不清和复杂的情况。就人类来说,语言给人一种表面上好像准确的印象;一个人也许可能用一句话表示他的信念,而这句话就被人当成了他所相信的东西。但是一般来说情况却不是这样。当你说“看,琼斯在那里”的时候,你是在相信某种事物,并且把你的信念用文字表示出来,但是你所相信的是关于琼斯这个人,而不是关于“琼斯”这个名字。在另外一个场合,你可能有一种关于文字的信念。“刚走进来的那位鼎鼎大名的人是谁?他是提奥菲鲁斯•特瓦孔爵士”。在这种情况下,你所需要的只是名字。但是通常在日常语言中这些字几乎可以说是透明的;这些字不是被相信的东西,正如一个人的名字不是那个人一样。

 

在文字只表示一种关于这些文字的意义的信念的情况下,这些文字所表示出来的信念不够准确的程度正像那些文字的意义的不够准确的程度一样。在逻辑与纯粹数学的范围之外,具有准确意义的字是没有的,连“公分”和“秒”这样的字也不例外。所以即使我们用有关经验界的字所能达到的最大准确性的一些字来表示一个信念,关于什么是被相信的东西仍然是多少含糊不清的一个问题。

 

在一个信念可以叫作“纯粹文字的”信念,也就是说在被人相信的是某个句子为真的情况下,这种含糊不清仍然存在。这是受旧式教育的学生所获得的一种信念。让我们看一下学生对“征服者威廉在1066年即英王位”和“下星期三放全天假”所抱的不同态度。遇到第一种情况,学生知道这样写是对的,一点也不去管文字的意义;遇到第二种情况,他获得了一个关于下星期三的信念,却一点也不去管你是用什么文字使他产生这种信念的。前一种信念是“纯粹文字的”信念,后一种却不是。如果我要说这个学生相信“征服者成廉在1066年即英王位”这个句子为“真”,那么我就必须补充说这个学生关于“真理”的定义完全是实用观点的定义:如果当着教师说出一个句子的结果令人愉快,它便是“真”的;如果结果令人不愉快,它便是“伪”的。让我们忘掉这个学生,重新开始我们身为哲学家的职责,当我们说一个句子是“真”的,我们要表示的是什么意思?我现在问的还不是什么是“真”的问题;这将是我们下面要谈的题目。现在我要指出来的是:不管“真”的定义怎样下,“这个句子是真的”所指的意义一定要依靠这个句子所指的意义,因而它的含糊不清的程度完全与那个被认为真的句子所具有的含糊不清的程度一样。因此我们并没有因为把注意力集中到纯粹文字的信念上面而能使这个问题免于含糊不清。

 

哲学也应当像科学一样,认识到虽然绝对准确是不可能的事情,人们还是可以发明一些办法来逐步缩小含糊不清或不确定的范围。可是不管我们的测量工具多么让人满意,仍然会存在着我们不能确定它们大于、小于或等于一公尺的一些长度;但是通过办法的日臻完善减少这些不能确定的长度的数目是没有什么止境的。同样,当信念用文字表示出来之后,永远会存在一条由可能发生的情况构成的带子,关于这些情况我们不能说它们使信念为真或为伪,但是一方面我们可以用更完善的文字的分析,一方面我们可以用更精细的观察办法把这条带子的宽度无限地加以缩小。绝对准确是否可能要靠物理世界是分立的还是连续的来决定。

 

现在让我们看一看全由具有最大限度准确程度的文字表示的一个信念。为了谈得具体,假定我们相信这个句子:“我的身高大于5英尺8英寸而小于5英尺9英寸”。让我们把这个句子叫作“S”。我还不是问使这个句子为真的条件是什么,或者我根据什么说我知道它;我只是问:“当我具有用S这个句子表示的信念时,我所处的状态是什么?”对于这个问题。显然没有一个唯一的正确答案。我们可以肯定的只是我处在这样一种状态之下,即如果有另外某些事情发生,那么这种状态将给我一种可以用“正是这样”等字来表示的情感,如果这些事情尚未发生,那么我会想到它们的发生并且感到“是的”这个词能表示的那种情感。比方说,我可以想象我自己靠在放有一个刻有英尺英寸的尺度的墙壁上,并在想象中看到我的头部位于这个尺皮上面的两个记号之间,对于这个想象我可以有表示同意的情感。我们可以把它看作是那种可以叫作“静止的”信念的本质,这种信念是与用行动表现出来的信念相对而言的:静止的信念是由一个观念或意象加上一种感到对的情感所构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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