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河南考生,我也想要一块神奇的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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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一夜之间,朋友圈被《这块屏幕可能改变命运》刷屏了。


丁磊等大佬巨咖当即表示发现了公益新方向,无数的小镇青年慨叹自己生不逢时,没能赶上这个“一根网线和一个屏幕改变生活和命运”的奇妙机缘。


很快,跟帖的呼声里就开始要求大家“转起来”,最好上达天听,然后下文全国推广,让普天下的孩子都能一本、211、985、北清复交。


听起来励志到催人泪下,如同冬日暖阳,直照人心。


七中任课老师有时特意将远端优秀的作业拿到本班展示,直播给上万名学生看。一位老师记得,她曾在班上直播了云南山区一位女生的作业。后来听说,那个班所有学生当场激动到哭,接下来一个月全在拼命学。


有七中老师感慨,“远端学生的质朴、感恩,是城市少有的。”有人回忆,他去远端学校做分享,学生们从校门口夹道欢迎,一个个含着泪,挤过来拥抱。


我自己读文章的时候,尤其是读到上头这两段,也深深的被打动了,眼泪忍不住的打转,觉得这画面就是人间真情啊。


但我毕竟是红旗下成长起来的理工科,什么样的催泪素材没有见过。我很快意识到,这份感动,在完整的事实面前,是没有卵用的。



1

要温暖的典型,也要冷冰冰的算账


文科生天然的喜欢温暖的典型,治愈人心嘛。


但是,典型“行”,不代表围观典型的普通群众也“能行”。


就好比当年徐迟1978年发表的那篇著名报告文学作品《哥德巴赫猜想》。一文付梓,立马激励了无数民间数学爱好者,试图用小学和初中的数学工具解决数论领域的顶级问题。


△数学传说走进人间的典型人物:陈景润先生


在典型的感召下,围观群众也就跃跃欲试。成捆的“重大数学突破”寄到中科学数学研究所,让数学所上下手足无措——不回应吧,对不起人民群众爆发的热情;回应吧,水平之低,实在是不值得数学家们逐个批讲。


最后,本着提升效率的思想,数学所印了一大批标准的稿纸,大大的中国科学院数学研究所红头下面,直接就印上了:“尊敬的_同志:您证明中的第一处错误出现在_页_行。此致敬礼!”


回信的研究员们只需填空即可,按照只须找第一处错误的原则,一天能回几百封。


同样,我们来仔细斟酌一下这块屏幕下的人间奇迹。


16年来,7.2万名学生——他们称之为“远端”,跟随成都七中走完了高中三年。其中88人考上了清北,大多数成功考取了本科。


概略算下来,这北大清华两校的录取率高达0.122%——很多人对这个数据的恐怖程度没有概念,这意味着比许多相对发达的省(直辖市市)的北大清华录取率还要更高一点。拿2017年的数据比较,基本上除了干不过京津沪辽,足以碾压其余。


惊喜不惊喜,意外不意外?


△直播班的平均北清录取率与2017年全国各省市的比对


文科生记者的另一个不自觉的毛病,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可以是真的,但是并不是每一个事实他都会说给你听。


关于这块屏幕,还有什么是没有说的呢?


这块屏幕的背后,是成都七中东方闻道网校,一个由成都七中和成都东方闻道科技联合成立的远程教育学校。东方闻道的收费标准是:直播班文科学费6万/年,理科7万/年。


贫困县的孩子们显然扛不住这种标准的学费。而这笔开销终须有人埋单。


一开始是为了打升学率和一本率的学校,后来是县和市的教育部门。


而另一个角度来看,高额的成本,注定了不可能普及——事实上,从来就不是远端学校的每个学生都能进直播班。


禄劝一中高三学生1300余人,正式的网络直播班只有两个,员额100多人。


这还是2017年以后的情况,之前还只有一个班——因为2017年起,直播班的费用就由县教育局全包了。直播班多从高一开始跟进,每年就算300人次,年度经费开销也直奔2000万上下。


按人头收费的规则下,远端的师生采取了“盗版”的方法,而成都七中和东方闻道方面则采取了类似微软的做法,不予追究。这很不契约,但确实具有着东方式的温暖。


一方面是对于贫困县而言的天量投入,另一边是对生源的“预先筛选”。


广西平果中学和禄劝一中一样建立了直播班。学校斥资30余万采购卫星信号接受设备。而该校的副校长在接受采访时坦言:直播班是全校成绩最好的班级,别的学生想进都进不来。


类似的,陇南市武都二中开出政策,以每人2000元的奖金的标准来鼓励市区前1000名进入网络直播班,从高一开始跟着直播上课。


凉山州的会东中学花大价钱开通了网络直播班,同样也是和著名的成都七中同步教学,听七中课做七中题。类似的,只有全县前100名才有资格进班。


从这种意义上讲,这是教育界新的“举县”选拔体制的胜利,充分体现了社会主义制度“集中力量干大事”的优越性。


其实际效果,是举全县、全校之力,把那些还缺“最后一把点化”的孩子们使劲推了一把。


所以,当我们看到典型们“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跃变,请不要忘记,那是因为他离门槛原本就更近一些。


只有这种情况下,那块屏幕才能促生“质变”。



2

账本之外再算账


刚才只是把眼光盯在直播班所在的县城里算账。


但是如果退一步,看着全省乃至于全国的大地图,可能又有另一种意识。


问题的本质从来就不是“城市对乡镇的抽水机效应”,也不是什么“生源回流”。


真正的问题有两重:一是优质高等教育资源的严重稀缺;二是对于发展不均衡地区的孩子们,原本就不应该只有高考一条路。第二个问题太大,我们讨论不了,我们就聚焦第一个——优质高等教育资源的稀缺和地域性不均。


△部分省市高等院校数量与类型


高等院校不少,但是真正的“好学校”永远只占其中的一小部分。


在相对较好的一本院校又要细分为“985”、“211”和“其他”3个档次。985院校可以得到天量的资源和政策倾斜,211院校多少也能雨露均沾,而其他一本就只能依托自己所属的部委或省市自力更生、自求多福了。


中国人民耳熟能详的清华、北大、人大、复旦、上交、同济、南大、武大、华科全都是211和985双料入选;知识面广一点的能晓得一些非985的211强校,如北邮、北外、南航、南理、华师、暨南等。至于普通的一本院校,除了本省本地区的人晓得以外,大部分外地人是完全陌生的。


河南人民引以为傲的郑州大学,是全省唯一的一所211高校,如果真就办学水平而言,入选211那会儿恐怕更多要感谢政策照顾。在中部的河北、河南、安徽、陕西、湖北等几个省当中,河南是唯一985剃光头省份,211高校数量也是垫底。作为全国人口规模第一的大省,在优质高等教育资源的规模上,和广西壮族自治区站在同一个水平线上,堪称优质高等教育资源的戈壁滩。相比之下,河南孩子们高考进好大学的难度,只能用“悲壮”来形容。


△部分省市985、211高校数量与人口规模对比


要说河南省除了郑州大学以外,也有河南大学、河南工业大学、轻工业学院等一本院校。但是这些一本院校实力仍然稍弱,在残酷的高等教育的评价体系中,很难算上“优质”。


而优质的高等教育资源对各个省份的分配,本身也极为不均匀。河南孩子无论是985、211还是普通一本的录取率都是全国倒数无疑的。


△ 2017年部分省(市)的985、211、普通一本录取率


优质的猎物就只有这么多,原本是一线城市的孩子拿连发的卡宾枪打,二线的孩子拿汉阳式一发子弹一拉栓,乡镇孩子只能张弓搭箭,效率确实不可同日而语。


在各个省份优质高校总名额不变的情况下,网络直播班的存在,其实就是让远端的孩子们“开挂”,从弓箭直接换装二手卡宾枪,然后和二三线城市普通考生争夺优质资源。


至于真正一二线城市顶尖名校的孩子,大家不用多虑了,每次我们普通群众改进一下玩法,别人早已准备好一套组合拳来提升效率——大不了,最终就不参加国内高考了呗。


就好比几个人坐在这里吃火锅。


一开始大家都用店家提供的一次性短筷子,不用额外掏钱,但是不太好使,夹不到肉还容易烫着。


有资源的食客自己掏出了火锅专用的长筷子,指哪打哪,好不痛快。


其它的食客中想办法让有资源的食客匀了一双二手的长筷子,夹肉效率大大提高了。


其他人一看,长筷子要推广啊!这样大家都能吃到肉呢。


Naïve!


等长筷子都普及了,有资源的人该升级笊篱直接捞了。


△上笊篱


等大家都升级笊篱了,有资源的人大抵就要单开一桌自己吃了。


在一个蛋糕限定的问题里,从来就是摁下去葫芦浮上来瓢。


京津沪的孩子有政策加持,金光护体;贫困县的孩子有屏幕襄助,如虎添翼。广大中部欠发达但又不至于贫困地区的孩子们呢?没有政策优待,也没有搞远端屏幕,就应该悄无声息的被两端发力、进一步挤压优质高等教育资源的入场券么?


京津沪的孩子的天然优势无法比拟,原本其它地方的人在分剩下的蛋糕,不平等,但是基本均衡。


而忽然二三线城市的白领、中产们泪眼婆娑,喊着要追求正义,给予大力扶持,让乡镇偏远的孩子升级武器,改变命运。


你问追求平等正义不正义啊?


正义,灰常正义,好得很。


但是,正义是要人埋单的。当年美帝的白人青年们也愿为天下平等鼓与呼,最后高等学府对少数族裔打开政策绿灯,亚裔生源又一个比一个能考,过了几十年,自家儿女难进好大学的时候,当年鼓与呼的中年白人才回过味来,一纸状书告上法庭,反对“逆向歧视”。


所以,现在很多二三线城市里含泪鼓掌的人啊,还没想明白,这其实是在以自家孩子的发展机会为代价的。


还是too simple.



3

不平等的均衡


但是,教育资源就应该“平等”么?


文科生的偶像,一代诗圣杜甫先生曾经在自家茅屋被秋风掀顶之后,沉痛感慨“安得广厦千万间”,好教“天下寒士俱欢颜”。


杜先生的理想,很有可能只有到平壤这样物质极大丰富的理想社会才能实现。


在绝大多数时候,一个很难让人心平气和接受的事实就是,这个世界就是不平等的,而且,只有不平等才是一种均衡的稳定状态。


有价值的资源从来都是不平等的。政治资源如此,经济资源如此,教育资源依然如此。


很多人把乡村和十八线小城镇的衰败归咎于城市的抽水机效应,不无哀怨的说,“好一点的老师和生源都去了昆明(大城市)”。好像就应该匀撒胡椒面,平铺下来人人有。


但是,社会真正运行的规则不是这样的,而且从来都不是。资源的配置不是看哪里“更少更缺”,而是看配置到哪里才“效率更高”。强行把资源配置到效率低的地方,除了浪费之外,就只会出现慢慢的外流,一直流到效率更高的地方,最终达到一种不平等但是却稳定的均衡状态。


所以,正确的做法是拼命的向效率更高的地方、领域流动,而不是困守在低效率的地方,然后苦苦哀求他人的扶助和补贴。


就好像那位在深圳广受怀念的老人,他主张的“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是一种何其朴素而伟大的智慧。尽管被许多人抱怨——改革开放的政策打破了许多人的铁饭碗——但是丝毫不妨碍这一思想爆发出翻天覆地的变革力量。


△1992年,深圳街头的画像


放眼人类的历史,中长期看来,只见过均贫,没见过均富。“均天下,厚四方”的想法,只可以用来“保底”最低标准,但绝不可用来“磨平”最高峰值以求“平等”。人类的历史已经无数次的证明一个事实:每一条通向地狱的道路,最初都是因为人们满怀善意的试图在地上打造平等而幸福的天堂。


社会系统是一个复杂动态的过程。其中最紧要的一点,是相信“人是活的”——人总能想到法子去适应变化,去追求更美好的幸福生活。只要不去时时刻刻捆住他们的手脚,只要不天天净巴望着天降关怀,人民群众有的是法子解决自己的问题。


从这个角度而言,我倒是觉得,《屏幕》一文透露出来的最大善意,其实是让贫困落后地区的孩子看到外面的世界,看到生活的种种可能,然后他们自己穷尽所能的想方设法的改变自己、改变生活、改变命运。而他们的背后,有一群成年人,勒紧裤腰带实现了禄劝全县高中阶段教育全部免费,让更多的孩子有可能获得接触外面世界的可能。


改革开放40年了,人们很难再像40年前一样被一篇文科生的报道文学感动到一发入魂。越来越多的人清醒的认识到:不能正确的认知问题的本质,并且提出科学解决的途径,光是忙着“感动”,其实是没有任何卵用的。


在笔者看来,远端直播的屏幕可以作为教育的“举县体制”来择优重培,但很显然是无法普及推广的,更谈不上解决优质教育资源稀缺的根本性问题。


但是这丝毫不妨碍我们在阅读文字的时候感受到发自内心的温暖,心生宽慰,顿觉人间依旧值得。


一如某位七中老师,结束分享,离开远端学校时,一转头,发现全校学生,乌压压一片,全站在各自教室的窗前,和他挥手告别。


直播或录像,他们都听过他的课。


他愣住了,然后开始哭。他从未想象过自己能有那么多学生,“好几百人,可能要上千……”


负责网校的王红接和我说起这事儿。“你知道吗?这个学校,其实只交了一个开通直播班的钱。”他笑着说,他早就知道学校其他班都在“偷录”直播,各自播放。“但没关系。所有人都很开心。”



参考文献:

[1]程盟超:《这块屏幕可能改变命运》,中国青年报冰点周刊.(https://mp.weixin.qq.com/s/l4f4r2d7bw06mqBstJL-mA)

[2] 王朴石, 教育平权没有奇迹,星球商业评论.( https://mp.weixin.qq.com/s/WOXUQCmJKHrHgsdnfnUX5w)

[3] 浮琪琪,那些没有被屏幕改变的命运,大象公会.( https://mp.weixin.qq.com/s/vy67zJE5rAFMl8AyQPH1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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