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士康的“布鲁姆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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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2019后,美国中期选举后的州长、议员纷纷“换届”。老政客的政治遗产频被提及,倍受关注。昔日政治明星中,跌落得最惨的是威斯康星州州长斯科特·沃克(Scott Walker)。这位政客年龄不大,但从政悠久。二十余年下来罕有失手,一度曾参选美国总统。中期选举中,竟被民主党人、从事教育的托尼·艾沃斯(Tony Evers)掀翻。富士康本为垫脚石,可助沃克一回,末了竟成为绊脚石。富士康之于沃克,就好滑铁卢之于拿破仑。


富士康来康州建厂,本属特朗普上台后复苏“美国制造”的亮点事件。威斯康星西南制造业凋敝日久,昔日工人职位不再。2017年,威斯康星州与富士康达成了协议,富士康承诺斥资100亿美元,在康州建设10.5代LCD制造工厂,创造13,000个就业机会。康州也不亏待富士康,承诺给出30亿美元的补贴。2018年6月,在工厂奠基仪式上,特朗普、沃克、郭台铭一起出席。川普称康州富士康工厂为“世界第八大奇迹。”沃克和郭台铭更是互相吹捧:沃克称郭台铭是杰出的领导,郭台铭称沃克是罕见的州长。

沃克当初竞选州长时,曾许诺创造25万个工作岗位。和富士康谈判时,他面临连任,急需一个故事,说明自己在兑现承诺。郭台铭提出的13000个工作岗位,如同天上掉馅饼。郭台铭和沃克一拍即合,在餐巾纸上画下了补贴、建厂、招工的蓝图。恰好川普也主张恢复美国制造业的雄风,可谓处处顺风。


但这政绩工程背后的巨额补贴,成了富士康项目甩不掉的阴影。2019年10月美国科技媒体The Verge撰文,不客气地称富士康项目是花了41个亿买的废物(Boondoggle)。除了当初沃克政府许诺的30亿补贴之外,道路建设、水电等基础设施投资,共计将让康州纳税人的投入达到41亿美元,也有人估算为45亿美元。明尼苏达州一家媒体《都市报业》(CityPages)幸灾乐祸:“赶紧搬到明尼苏达来吧。”因为45亿美元平摊到每个家庭身上,就是1800美元。13000份工作,以富士康许诺的五万美元年薪计算,纳税人需要给每个工人支付最多可能达十年的工资。如果一切准备就绪,要到2050年才能收回成本,甚至永远无法收回成本。该媒体还称,“作为企业公民而言,富士康介于安然和墨索里尼之间”(...as corporate citizens go, Foxconn fallssomewhere between Enron and Mussolini). 除了直接补贴的成本外,富士康项目还带来环境方面的担忧。幸亏郭台铭来自台湾,在意识形态和体制方面找不到什么把柄。如果他来自大陆,该项目就算不被议会掐死,也会被民间的唾沫星子淹死。

更为糟糕的是,富士康自己还在不断变更计划,越发让美国人怨声载道。它当初说要建设10.5代工厂,现在据说要退缩到6代LCD。至于招工,当初在当地招工13,000的计划也难以兑现。不断有传闻,称福斯康将从中国招工。这种传闻总能引发当地民众愤怒:康州纳税人不仅要为富士康工人支付多年的工资,而且这些工人可能不是康州人。出现了“中国”一字,顿时让反对者像打了鸡血一样激愤起来。如果看这篇《华尔街日报》报道后评论的话,大家会发现,只有在富士康一事上,美国普通人视台湾为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了:富士康闯的祸,人们骂的是中国。


现在,富士康提出“AI 8K+5G”的“生态系统”,该系统不需要大举招聘装配线工人。哈佛大学商学院教授Willy Shih称,这是合理的,因为平板显示器是亚洲技术,引入工具制造者来打磨工具理所当然。问题是这未必是当初美国政界引入富士康的初衷。他们是要解决锈色地带普通人就业的。The Verge援引富士康一位发言人的话称:“如果在六个月前,你问什么是劳动力组合?我会参照过去建厂经验,说,‘75%的生产线工人,25%工程和经理人员,’”但“而今看来,大概只会有10%生产线工人,90%的知识工人。”几乎所有的实际生产线工作都将由机器人来完成。知识工人的岗位总是有限,难以在数量上迅速增长。当初设想的工作岗位多为低技能工人岗位。只有这样的岗位,才能货大量足地改变当地就业和居民生计。康州目前失业率低至2.9%。有知识工人潜力的人,恐怕也没多少动力,去这样的企业上班。


郭台铭开始投资房地产,在附近城市购买大楼,设立“创新中心”,说是要利用当地高校的力量,激发区域创新。这都是政客喜闻乐见的陈词滥调。当地观察者并不买账,甚至有人在Facebook上建立“富士康骗子”(Foxxconn Con)的网页。富士康的做法,在国内也争议不断。富士康在美国建厂,同样的工作承诺五万美元高薪,高出国内十倍,让国内工人心酸。为何要去美国撒钱?难道郭台铭甘背骂名,去美国发挥国际主义的白求恩精神?还是真有宏图,是在下一盘我们看不懂的大棋?


如果富士康诚心在美国建厂,目前也是骑虎难下。13000人的职位,2018年10月招工,应聘的只有1300人,最后被面试的只有300人。富士康居然在美国也面临“用工荒”,其情形可能比国内更为严重。


大中华区企业走向美国,如果走劳动密集型路线,最好不要去北方的苦寒地带。据说富士康想从中国调人过来,中国工程师都不愿意去威斯康星那么寒冷的地带。近些年很多美国大企业在德克萨斯发展,就是因为这里有奥斯汀这种南方硅谷的人才,也有基于移民的低端劳动力。如果富士康当初来建厂的地方是德克萨斯,这里有大量来自墨西哥和南美的劳动力,招工的压力就小很多。同样是出门建厂,日本大金工业株式会社选址在休斯顿,就成功得多。其工厂业已建成,未来两年可妥妥地解决2000人就业。当然,现在川普政府对外来客工持保守的反对态度,甚至要不惜一切代价建墙阻挡。这会使得劳动密集型制造业的复苏,陷入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的两难。


美国的用工荒也是一个教育问题,且和教育家本杰明·布鲁姆关系密切。布鲁姆提出广为人知的教育目标分类论,将教育目标从低级到高级,分成知道、理解、分析、评估、综合、创造等层次,成为一种金字塔结构。布鲁姆本来并不是轻视“知道”和“理解”,但是从我自己的体验和观察上看,美国教育界从幼儿园开始,就开始重视“评估”、“综合”、“创造”这些“高端技能”,而瞧不起“知道”和“理解”这些所谓“低端技能。”这样的教育取向,使得数学运算、识字等基本的基本功,在初高中毕业的学生身上,表现得参差不齐。一提到九九乘法表,美国人就说这些是“死记硬背”(rote memorization), 一看到就捏着鼻子撒开腿跑。而这些基本的技能,是成为熟练工人所必需的。


另外,在“核心素养”上,美国教育界器重“领导力”、“创造力”、“批判思维”这些“软实力”。由于重视这些素养,美国潜在的劳动力做起事来喜欢发挥独立见解,搞不好谁的账也不买,这未必符合富士康那种注重等级关系的企业文化。富士康现在的解决办法,是玩美国的教育游戏。根据CNN的报道,富士康向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捐赠1亿美元,以支持人才培养。此举是缘木求鱼 —— 富士康未必需要麦迪逊分校那种人才,它缺的是善于动手的熟练工。在美国居家过日子我知道,现在像水管工这些蓝领,薪水都还不错,但从业人员日趋老龄化。年轻人都在追求好高骛远的事业。川普幻想的制造业复苏,无非是怀念一个实业兴邦的时代。而今,侧重“高端思维技能”的教育模式,使得造钢铁的不如造泡沫的。


Verge的报道称,富士康当年在印度、越南也一样,先是大口径承诺投资,获取补贴,然后并不兑现,或是缩减规模。恰好而今计划不如变化,中美发生贸易争端,威斯康星失业率下降、苹果全球业务滑坡...富士康不兑现承诺的借口俯拾皆是。或许它在威斯康星建厂,是美国合资史上最大的忽悠。无论怎样,在世界各地做代工的辛苦钱,还不如争取政府补贴来得快。反正和美国州长议长总统台面上推杯换盏,赚足了面子,撑足了气势,从自杀频繁的“血汗工厂”成功洗白了。

 

参考资料

Jie, Y., Raice, S., & Morath, E. (2018, November 6). Foxconn Considers Bringing Chinese Workers to Wisconsin as U.S. Labor Market Tightens. Wall Street Journal


Kotz, P.(2018, December 27). Scott Walker’s parting gift: A corporate welfare deal costing each Wisconsin taxpayer $1,800. City Pages.


Murphy, B.(2018, October 29). Wisconsin’s $4.1 billion Foxconn factory boondoggle. The Verge.


Shih, W. (2018, November 6). Bringing Chinese Workers To Wisconsin Is The Right Move For Foxconn And The State. Forb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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